除了說話之外,還有一件事也因為軍隊的關係而變得複雜。
在我的感覺中,不只是複雜,更是無聊。
這依然是件很簡單很基本的事,就是吃飯。
或許你無法想像吃飯這個動作何以變得複雜?難不成還一個口令一個動作?
是的,你答對了,就是一個口令一個動作。
記得我們第一天報到的時候,經過了好多程序。
驗名證身,分發連隊,體檢,剃頭,辦領衣物,點收裝備,分發床位與衣櫃,換裝,
入營宣導,軍歌教唱還有答數教學......等,幾乎每一道程序的進行都是很快速的,
就連那些工作或輔助人員的態度也變得很快速。他們總是一付非常不耐煩的樣子,像
是我們集體欠他們錢而且很久沒有還了。
尤其是連隊裡的班長和值星官,他們更是兇得有些離譜。因此,每個人的表情都是驚
慌,少數那些還笑得出來的,笑沒幾秒鐘就會被罵:「笑什麼笑!?很好笑嗎?」
好不容易,吃飯的時間到了,我們的肚子也快餓扁了。
集合哨聲響起,所有人快速的來到連集合場,這時值星官站到隊伍面前,大聲的整隊
並且宣佈:
「等等,我們就要進餐廳吃飯了,在吃飯之前,我有些話要跟各位說,這是你們入伍
的第一天,從今天開始,你們就已經不是外面那些死老百姓了,我不希望看見你們
有死老百姓的動作,還有習慣,你們最好把那些在家裡亂七八糟,五花八門的壞習
慣改掉,才有可能有好日子過。看看你們身上的軍服,這可不只是一件衣服而已,
還代表了你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,才有機會有榮幸穿上這一身的榮耀,再看看你
的四周,這裡是鼎鼎大名的成功嶺,不是你家,不是你的學校,更不是你的房間,
你們最好從這一秒鐘開始繃緊全身上下所有的神經,注意力最好不要有任何的分散
,就連視線也最好不要亂飄.....媽的我講話你看哪裡啊!!」
他突然大聲罵起人來,我們不知道為何的都嚇了一跳。
原來是有個排頭的同梯眼睛亂看被他發現,當場就被他怒斥。只見他瞪著那個同梯,
眼睛大的像張大了嘴要把人吃掉一樣。
「你在這裡所有的動作都牽涉到你現在的身份,最好不要再想為所欲為,我說的直接
一點,犯錯,就是責罰,犯罪,就是軍法,不信厲害的可以試試,我多的是精神與
體力跟你們玩,軍法也多的是法令和條例跟你輸贏,總之,放下你的少爺身份,罩
子放亮點,眼睛別一天到晚閉著,時間就會過得快一點。等等進餐廳,我不希望聽
見有任何一個人給我出聲音,如果讓我聽到一點點聲音,我保證你們會喜歡上餐廳
的遊戲。」
我是念法律的,依我的專業知識,他剛剛所說的那一堆話,有七成左右都是威脅與恐
嚇,依刑法第三百零五條,他已經構成了恐嚇罪。
「只要是以加害生命、身體、自由、名譽、財產五種中之任何一種或數種的事情,恐
嚇他人致生危害於安全,就會構成刑法第三百零五條之恐嚇罪。只要被恐嚇的人會
感到害怕,就會構成恐嚇罪,不以發生客觀上之危害為必要。
我在嘴裡輕輕念著,阿居轉頭看了我一眼,然後微笑。
但我們都知道,恐嚇罪不適用在這時候,這是個暫時不受法律保護的時刻。
七凌八亂的隊伍(我承認是七凌八亂)終於走到了餐廳門口,值星官指揮隊伍停下,又
接著說:
「沒關係,我原諒你們今天隊伍的亂七八糟,明天開始,我會好好教你們走路。」
他指揮著各班的班長把隊伍帶進餐廳,並且走到位置前站好,不能坐下。
待其他連隊全部進餐廳之後,你會看見數百人整齊的排站在餐桌前,而且一點聲音都
沒有,除了些許咳嗽聲。
相信大家都聽過「吃飯皇帝大」,但這句聽起來很天堂的話,在這裡一樣不適用,因
為接下來就是地獄的開始。
在更大的主官(也就是營長)尚未來到餐廳之前,各連隊會開始訓練餐廳的就位動作。
就位的動作分成「起板凳」、「就位」、「坐下」三個。
「起板凳」就是把靠在桌子下方的板凳拉出來,這個大動作還分三個小動,喊一的時
候所有人一起彎腰(還要九十度,你彎不夠肯定被罵。)並且左手前右手後的抓住板凳
,喊二的時候,將板凳提起離地三公分,喊三的時候放下板凳,要求絕對無聲。
「就位」則分成兩動,喊一時先跨入左腳,二時再跨入右角,然後立正。
「坐下」就是坐下,但絕不能有任何聲音與多餘的動作。
這看似簡單的三個動作,各班班長可以玩你半個小時。
他們的要求有二,一是無聲無息,二是動作一致。
一張板凳坐三個人,起一張板凳就是三個人一起作,光是一個起板凳的第三動,他們
就可以不斷的要求重來重來重來,像是無止盡一樣的重來。有些比較變態比較機車的
班長,還會蹲下來看看提起板凳時是不是離地三公分。
等到所有的動作都練習過了,營長也終於出現了。這時所有人的眼睛裡都已經無神了
,因為肚子餓到了一個極限,桌上的飯菜也都早就冷掉了。
如果你的運氣好,你遇到的營長就不會是多話的。當司儀宣佈營長致詞,他講沒兩三
句就命令吃飯。
只可惜,我的營長,話不但多,還喜歡講冷笑話。
「歡迎大家從四面八方聚集到成功嶺來,這是我們的緣份,能當你們的營長是我的榮
幸,但你們能當我的兵是你們的福氣,啊──福氣啦!」
他突然來了個「三洋維士比」,我們都沒能反應的過來。現場大概五百多個人,只有
他一個人在笑。
其實他還說了很多廢話,在這裡我就不再廢話了。
吃飯這個動作總算開始了,從值星官在連集合場宣佈要吃飯那時開始,到真正的把飯
吃到肚子裡,這一路還真是千辛萬苦。我從來就不知道吃飯這個動作可以這麼複雜。
更不知道吃飯的時候還會被玩!
因為我們的餐具是金屬製的,碗筷盤都是,在使用的時候難免會有碰撞,發出「鏘鏘
」的聲音。我們當然知道他們要求不准發出聲音,但要一點聲音都沒有真的是比登天
還難,更何況是一整個連隊一起吃飯,數百根筷子一起動作能沒有任何聲音嗎?
「停!」值星官喊了一聲,大部份的人都停了下來,但嘴巴還在咀嚼。
「媽的!我說停了你們還在咬,咬什麼咬啊!聽不懂停是什麼意思啊!」
終於,所有人都停了下來,眼睛看著值星官,不知道他又要下什麼莫名其妙的命令。
這時我在想,這麼多雙眼睛在看他,而且大都是有情緒存在的眼神,有些倦累,有些
惹憐,有些無奈,有些憤怒,他有什麼感覺呢?不會有任何一點難過嗎?還是不會覺
得這一切都太無聊嗎?
「你們不會吃飯嘛,叫你們不要出任何聲音,你們就是聽不懂,沒關係啊,我來教你
們。等會兒聽口令,一個數就嚼一下,說夾菜就給我分三動,一是伸筷子,二是夾
菜,三是放進嘴巴,扒飯時給我以碗就口......」
他仔細的說明著所有的口令,像是說明著這個遊戲的規則,而我們都是遊戲,他是玩
遊戲的人。
我承認,我是憤怒的,因為我真的想不透,是怎麼樣的意義與目的,讓這些事情,或
說是這樣的遊戲存在,而且還存在的像是真理,存在的如此正當如此頂天立地?
軍人就是要有軍人的樣子,什麼事情都要要求,任何動作都要統一,如果還像在家裡
一樣自由隨便亂七八糟,當然沒辦法訓練,沒辦法要求,也就沒辦法悍衛國家。
↑ 這個道理我很了解,我也非常認同。
但我沒辦法理解的是,吃飯這麼一件簡單又重要的事,到底有什麼理由和意義搞得所
有人這麼難堪?又是什麼樣的觀念或是制度讓這莫名其妙的遊戲繼續存在?
我們一動又一動的被約束著,夾菜,放進嘴巴裡,咬一下,再咬一下,再夾菜,再放
進嘴巴裡,咬一下,再咬一下.....
我看著阿居的眼睛,阿居看著我的眼睛。
我知道他看見了我的憤怒,但我也看見了他的寬心。
這天夜裡,入伍第一天的夜裡,我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,心裡有好多感覺。
害怕,焦燥,憤懣,疑慮,連我自己都沒辦法理清當時到底是那個感覺較明顯,而我
又該先安慰自己什麼?
我只能不斷問自己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:「這無法逃避的一年十個月,我在這樣的環?
境裡能學到什麼?」
「子學,」突然,睡在下舖的阿居攀上我的床,「我知道你還沒睡。」
「是啊。」,我的聲音是無力的。
「你不要想那麼多,真的,」他的眼神好認真,又好輕鬆,「你再不滿,再憤怒,再
疑惑都沒有用。」
「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,我至少得給自己一個答案或解釋,不然我會很痛苦。」
「你不會得到答案和解釋的。」阿居搖頭。
「為什麼?」
這時,阿居跟我說了一句話,我突然發現,原來,在皓廷,阿居和我之間,我是最無
法順境而生的人。
而我也終於知道,為什麼阿居面對這些無理的要求,竟會是寬心的。
「因為這裡不是一個任何事都有答案和解釋的地方。」
阿居微笑著說。
- 待續 -
* 筆者:我其實不恨軍人,我恨的是那些無理的要求。*